汗土·我的西海固
文 / 牛红旗
土地是无私的,又是深情的,特别是经历过酷旱的西海固的黄土地。
在西海固,蹲在用心耕耘的土地上,抓一把黄土在手心,攥着攥着,就会沁出汗来。
二十多年前,在海原县蒿川乡的公路边,我坐在一块里程碑上,用整整半个下午观察一位老人。老人单膝跪在一块麦苗稀疏的麦地里,用一把小铲清除着杂草。从开春就一直没有下雨,麦苗长得十分瘦弱,可老人锄草锄得很认真。他左右腿轮换着向前锄行,一根麦苗也没损伤,一棵杂草也不放过。他觉得腰酸痛了,便把手伸向后腰捶一捶,汗水流到脸颊上了,就抬起袖口抹一抹。有时他来不及抬手,汗珠就会滚落在身上或掉在地里。每次出现汗珠落地的情形,他都会低下头去探看一下,看汗珠究竟是落入了土里,还是滴在麦苗上。
或许我如此长时间观察一位老人铲草有些失礼,可当我上前递上纸巾时,他惊得身子向后一仰,坐在了地上。原来他只顾一心一意干自己的事,没有留意大路边竟然有个人在长时间观看他。老人见我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认为我是记者,放下铲子与我交谈起来。他对我讲,人杰地灵是个最好不过的词语,土地无论多干旱,只要人肯拿真心对待它,一旦天降下雨水,它就能配合人心鼓足力气,把庄稼供养到极致。
与我交谈(实质是我在听)的过程中,他难免露出一些惆怅。他让我把他讲的话记在本子上,好将来验证。他又说,土地与人的关系归根到底是情感的体验。人爱土地,爱庄稼,爱女人,爱子孙,爱越是广泛,活着的意义就越深长,心底就越旷阔。说话间,他左手三根指头一直捻弄着身边地里的黄土。他还把一小块土坷垃送到鼻子前皱着眉头深情地嗅了嗅。
过去,被称为贫瘠甲天下的宁夏南部山区西海固地区,是一片沟壑纵横,年平均降雨量只有3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000毫米以上的湿陷性黄土地区。几辈人生活下来,人畜饮用的几乎都是苦咸水,大半地区遇到雨天尽可能把雨水收储在水窖里,以备常年生活需用。整个区域遇到天旱无雨,大量的土地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即便那位把爱深藏在心底,辛勤劳作的老人,到头来除了继续期盼,只剩下的,便只能是手心里攥着一把汗。
二十多年过去,我再没有遇见过这般俯身于土地的老人。我再没遇见第二位那样的老人的原因,是国家后来实行的几项政策彻底改变了西海固的面貌。第一是建设了如“百井扶贫”等诸多引水脱贫工程,基本上解决了饮水和水资源严重匮乏问题;第二是从1998年开始,进行大规模移民搬迁,实行生态移民、劳务移民、插花移民,从西海固地区迁出了120余万人,迁到黄河灌区,建起了渠口、红寺堡、闽宁镇、太阳梁等移民新区,改变了这部分人的生活状态,使他们脱了贫,让西海固受伤的自然环境免于进一步恶化。第三是实行封山禁牧和林草种植,让生态逐渐好转,从而雨水多了,空气湿润了,土地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干旱了。还有,农民脱贫致富以后,家家有了农作机械,再加上近年来国家投资进行大规模高产田建设,把农民手上坑洼不平的小块山地免费用机械修整成了大片高产田,并配发给农民化肥和给予机械耕种补贴。
现在西海固的梯田,曲线优美,气象非凡,夏季绿意盎然,秋季金色叠嶂,四季景色悦目,在田野中劳作的人,脸上绽放着怡然的笑容。
再攥住一把土,就能回忆起过去和畅想未来,感受到人与泥土的血脉关系,心生土地般博大的爱。
我曾摔过一跤,倒地后身首贴在地上,手和脸沾满了尘土。当时,我并没立刻爬起来。趴在地上,我仿佛听到了地下回响着的丝丝禅语。太遗憾了,我不是农人,没有设身处地和土地打过交道,因而没能领会这禅语中的玄机。我站起来拍打尘土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么一句话,土可以养人,也可以埋人,土地是无私的,是深情的,是人的命根子。我用舌尖舔尝了一下沾满双手的黄土,咸滋滋的,后味无穷。
这便是我对土地的理解。我想通过这组照片来呈示我对西海固这片土地的深爱。
牛红旗,本名牛宏岐,自由摄影、撰稿人。
中国摄影家协会第十届理事,宁夏摄影家协会第七届副主席、第八届名誉主席,固原市摄影家协会第六、七届主席。
摄影作品在《中国艺术报》《中国摄影》《大众摄影》《摄影世界》《中国摄影报》《人民日报》《南方周末》、CCTV·9、CCTV·10 等多家媒介上展示,入选第 28、30 届全国摄影艺术展、第四届中国民族影像志摄影双年展,荣获第二届阮义忠摄影人文奖第二名、第十届大理国际影会 DIPE 国际摄影节主席联盟大奖、宁夏第十届文学艺术奖一等奖,以及宁夏第十、十一届摄影艺术展览金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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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摄影杂志
责编:Lee.W
202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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