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岭南，文脉绵长。一场致敬摄影巨匠、回望东方影像之路的座谈会在广东省潮州市举办，各界同仁循着陈复礼跨越百年的光影足迹，重温一代大师持镜观世、以艺传心的赤诚与求索。

 1916年，陈复礼生于广东潮安。自幼浸润于潮汕文脉，青年漂泊于南洋，半生扎根香江，他的人生是一曲游子归心的长歌。从湄公河畔记录底层众生的悲悯纪实，到黄山云海、湘西奇峰间定格华夏山河，一帧帧画面里，既有《搏斗》直面命运风浪的不屈风骨，亦有山水烟云中温润悠远的东方诗意。他打破西方摄影单一审美桎梏，提出写实与画意共生的创作道路，开创性地促成书画名家与影像跨界对话，百余幅“影画合璧”作品让中华传统气韵在现代光影中焕发新生。

不止于艺术创新，陈复礼更是联通内外、融通香港与内地的文化使者。他以中文立会，坚守华语摄影话语阵地；在香港办杂志，将张家界、九寨沟、黄山等地的风光推向世界，以摄影为媒介激活乡土文旅生机；远赴欧美办展，让东方影像叩开国际艺术大门。这份开放包容、扎根人民的胸襟，贯穿他创办学会、编纂刊物、提携后辈的每一段岁月。

陈复礼曾担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荣誉委员，是中国摄协第三、四、五届副主席，第七、八、九届顾问。2007 年荣获香港特区政府授予的“铜紫荆星章”，2009年获得第八届中国摄影金像奖终身成就奖，2014 年获得香港艺术发展局授予的“香港艺术发展奖·终身成就奖”。2018 年 9 月在香港去世，他走完了103载灿烂而又辉煌的人生旅程。

中国摄协分党组成员、秘书长居杨在主持座谈会时指出，纪念先贤，重在传承；回望来路，为了远行。希望摄影界以此次座谈会为契机，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坚定文化自信，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弘扬爱国、为民、崇德、尚艺的风尚，勇担使命、守正创新，用影像记录伟大时代，用精品奉献人民群众，为文化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座谈会现场，各界代表、专家学者从文脉传承、文旅融合、美学建构、艺术革新、中外文化互鉴等维度，系统梳理陈复礼留下的丰厚精神与艺术遗产，阐释其艺术实践蕴含的时代价值，感悟跨越时代的文化自信、家国情怀与创新追求。

陈复礼一生凝练的光影精神，如韩江之水，静深绵长。广东省文联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王垂林在致辞时指出，希望广东广大文艺工作者传承弘扬陈复礼心系祖国、服务人民的赤子情怀，努力创作更多“沾泥土、带露珠、冒热气”的优秀作品；传承弘扬陈复礼融汇中西、守正创新的艺术追求，探索摄影艺术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新路径，创作更多彰显中国精神、时代气象、岭南风韵的精品力作；传承弘扬陈复礼扎根岭南、放眼世界的文化胸襟，在文明交流互鉴中讲好广东故事、传播中国声音。

陈复礼长沐潮韵，一生心怀家国、眷恋故土，晚年数十次返乡定格潮州风物，将家乡人文之美推向世界。潮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刘星在致辞中讲到，陈复礼曾在其摄影作品研讨会上动情地说过，他艺术的根在潮汕，在祖国。纪念陈复礼先生，既是致敬一代摄影大师的艺术成就，弘扬先生心怀家国、情系桑梓的精神品格，也是增强潮州文化自信、传播潮州城市形象的有力行动。

陈复礼早年就读广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现韩山师范学院），2003年学院建成陈复礼摄影艺术馆，收藏展陈陈复礼捐赠的两百余幅代表作，将展馆作为美育核心阵地，常态化组织师生参观研学。韩山师范学院党委书记吴青川从百年师范育人角度分享了感悟。他表示，学校将继续用好这份宝贵的文化财富，让更多师生、更多社会人士感受到艺术的力量，让陈复礼的艺术追求与家国情怀，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广东省文联副主席、省摄协主席李洁军梳理了陈复礼纪实创作与画意探索两条并行共生的精神脉络：以《战争与和平》《搏斗》等早期作品为切入点，分析其镜头语言中蕴含的家国情怀；探讨“影画合璧”创作手法的文化渊源、美学特征及其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中国式摄影创新中的独特地位。他认为，陈复礼坚持守正创新，成功实现了西方摄影技术与中国传统美学的创造性融合，为中国式摄影民族化道路提供了重要的实践范式。

围绕陈复礼“影画合璧”这一标志性艺术实践，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美术馆影像艺术中心主任蔡萌提出了一个问题：“影画合璧”究竟是一批摄影作品，还是一次艺术行为？他认为，“影画合璧”真正借鉴的对象是中国文人的雅集传统、题跋传统、合作传统。今天，当我们重新观看“影画合璧”，看到的是中国现代摄影发展过程中，一个极其特殊的文化时刻。它既属于中国摄影史，也属于中国艺术史；它既是一种视觉实验，也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文化连接和精神交往。这也许正是陈复礼留给后人最大的启示：艺术不仅是创造图像，也可以创造关系；不仅能够留下作品，更能够留下一个时代人与人相互成就、共同创造的精神。

安徽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黄山市摄影家协会主席潘成将理论思考落地于陈复礼以影像创作赋能地方发展的生动实践。他深情回顾，陈复礼四度登临黄山，山路崎岖、食宿简朴，仍终日静立山巅静待云海晨光。《雾绕黄山》《朝晖颂》等作品刊发后，深藏群山之中的徽州风光迅速享誉海内外。如今黄山全域建成近180个百佳摄影点，各地摄影爱好者循着先生的光影足迹奔赴而来，民宿、特色农产、民俗体验等产业顺势兴起。他感慨，光影落地，就是产业落地；镜头聚焦，就是富民路径。 

广东省摄协副主席李楠从中西视觉美学比较的角度出发，论证陈复礼艺术探索的里程碑意义在于美学范式的本土重构、艺术边界的主动跨越、文化身份的自觉坚守。她谈到，陈复礼留下的宝贵遗产，不是一套可以原样照搬、简单模仿的视觉语法和风格，而是一种永远在未完成状态、永远保持着谦卑、关切与省思的艺术精神与创作态度。他抵达了媒介理想与装置宿命之间的裂隙，发现了东西方两种视觉逻辑的不可通约，并做出了个体近乎极致的回答，同时给后来者留下了路标。

整场研讨中，“文化自信”是贯穿始终的关键词，与会专家不约而同地以此为脉络，串联起陈复礼摄影艺术探索背后的精神根源：潮汕乡土文化、师范阶段完整系统的国学美术教育，在其心中种下东方审美的种子；旅居海外的人生经历，更让他深刻体悟到民族文脉的珍贵价值。无论是山河风光里蕴藏的天人合一哲学思想，纪实影像中饱含的人间悲悯，还是“影画合璧”融汇诗书画印的跨界创新，皆是中华文脉的自然流露。

广东省摄协理论委员会副主任成功表示，文化自信给陈复礼表达理念的前行和探索、表达内容的拓展和深入、表达形式的丰富和创新、当代摄影的实践和探索提供了信心。在华人传统社会中成长的陈复礼，摄影作品中创新意识的流露，东方的哲学思想和审美眼光，岭南文化含蓄内敛的多层渗透和融入，在摄影这一舶来艺术的表达中，呈现出中国文人画意表达的“心像”与科学再现摄影的“表象”巧妙而独特的结果，这是中华民族文化基因自信的自然彰显和魅力所在。

广东省摄协理论委员会副主任吴吕明在发言中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视野，引述刘海粟曾为陈复礼所题“复礼摄影，六法留真，千变万化，不断创新”，重新审视画意摄影与“影画合璧”实践，还原陈复礼作为文旅融合先行者的远见。他提出，陈复礼的艺术精神源于潮汕文化基因，与其独特的漂泊经历和始终不变的“中国心”密切相关。在算法推荐和影像泛滥令人审美倦怠的今天，更需要把陈复礼“以影写心”的理念重新放大：有血有肉的生命体验与真情实感的“赤子之心”，才是艺术永恒的锚点。

韩山师范学院宣传部部长卢裕钊追忆了与陈复礼的交往点滴：陈复礼始终把母校放在心上，晚年他两度将毕生摄影原作、奖杯、文献资料悉数捐赠校园，主动提议修建陈复礼摄影馆，将一生“摄影作业”交付培育自己的故土；赴京参加从影六十周年纪念活动审阅文稿时，删掉多余的头衔，却特意加上“毕业于广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一句，将少年求学岁月视作人生珍贵的印记；筹办八十八岁宴席，他只求家常清淡风味，家乡特色苦刺芯汤必不可少；卢裕钊登门拜访，他以书法小品相赠，一句“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总是情”尽显豁达心境。半生漂泊海外，陈复礼始终感念师恩、牵挂桑梓，这份纯粹赤诚，与其影像中绵延不绝的家国情怀一脉相通。

陈复礼之子陈惊雄感慨地说：“时隔多年，业界仍不忘梳理、研究、传承家父的摄影艺术，我们全家十分感动。家父一生深耕画意摄影，以镜头寄家国情怀，毕生致力于华人摄影交流。多年来中国摄协持续推广他的作品与艺术理念，今日这场研讨，是对先生最好的缅怀。”

一次座谈，回望百年光影长路。从纪实影像承载的人间悲悯到画意创作蕴含的东方气韵，从“影画合璧”开辟的跨界革新之路到光影赋能乡土振兴的生动实践，与会专家学者立足专业维度剖析创作范式、深挖精神内核、开展美学思辨、分享温情往事、共话传承使命，多元视角交织相融，完整勾勒出陈复礼爱国从艺、守正创新、融通中外的精神画像。

一镜存山河，一心系家国。60 余年前，陈复礼曾经豪迈地写道：“今后，摄影艺术必然以蓬勃的姿态出现，与绘画、音乐、文学等艺术部门并肩屹立于人类精神生活的世界上，是可以断言的。”当前，2035年建成文化强国的战略目标为摄影艺术发展擘画了宏伟蓝图，提供了广阔天地，也赋予了庄严使命。与会者达成共识，陈复礼留给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的精神财富，具备跨越岁月的持久生命力。广大摄影创作者当追随先生足迹，怀揣根植心底的家国赤诚，坚守中华文脉根基，永葆开拓创新的艺术自觉。要深耕现实沃土，以镜头忠实记录时代变迁、百姓悲欢；要深挖传统美学底蕴，打造兼具东方神韵与时代气息的影像精品；要善用新技术拓宽艺术表达边界，以光影为媒介，向世界讲述真实、立体、鲜活的中国故事。

本文刊发《中国摄影报》2026年7月10日 第一版